2006-04-24《信報財經新聞》P10

「反福利主義」籠罩香港

香港中文大學政治與行政學系副教授    黃偉豪

  香港有一個奇怪和很獨特的現象,就是當香港的所謂福利主義的規模是十分之小的時候,反對福利擴張的情緒卻十分高漲,而反對福利主義的擴張,更加成為了香港不能有民主的重要理據之一。

  更諷刺和往往令人難以理解的是,反對福利主義的人當中,包括了不少來自低下階層的人士,亦即是說,就連現有社會制度的受害者,也認同了制度的合法性,支持制度的繼續存在和運作。

  這個感覺與現實的差距,正正就是代表虓簉v者如何成功地透過公眾的論述,去合理化一個對他們有利的制度。

  從現實角度出發,香港的「福利國家」(Welfare State)的實際規模在國際上十分罕有地細小。當中一個重要的指標:公共開支佔國民生產總值,在二○○四年香港只是百分之二十二點二。同一個數字,在美國是百分之三十六,加拿大是百分之三十九點四,英國是百分之四十四點一,日本是百分之三十七點三。因此,雖然特區政府在一些公共服務上,表現得十分慷慨,但整體來說,香港的「福利國家」的規模,和其他先進的國家相比,仍有一段十分遠的距離。再者,在政府的開支當中,只有小部分是用在直接的財富轉移上,其餘絕大部分均是用在提高生產力和促進經濟發展項目。

社會福利非洪水猛獸

  以二○○四至○五年度政府開支為例,社會福利只佔政府開支的百分之十三,而政府最大的開支項目是教育,佔了整體開支的百分之二十一。可見香港的「福利國家」的規模除了是小得可憐之外,絕大部分的資源也是投放在有回報的投資項目之上,而絕非「派米」等的社會福利。

  事實上,福利國家一詞,在政治上已完全被濫用,變得十分負面。在學術上,福利國家只是指一個運用政府力量,去平衡市場機制,為人民的生活提供一定保障的國家。由於幾乎所有的現代國家,均不會眼看茼菑v的人民流離失所和捱飢抵餓,會在一定程度上施以援手,所以,從廣義的角度來說,所有文明社會的國家均是福利國家,問題只是程度和大小的差距。亦因此,香港人實應避免再毫不思考地把福利國家一詞等同洪水猛獸,把香港帶入萬劫不復之地。

  在「福利國家」規模細小的同時,香港的財富分配不均問題卻日益嚴重。根據世界銀行的數字,用以量度財富懸殊的堅尼系數,香港在○三年的數字是五十二點二,比起美國(四十點八)、加拿大(三十一點五)、日本(二十四點九)、南韓(三十一點六)高出很多,說明香港的貧富懸殊問題,並非單純為經濟發達的必然結果,而是社會制度的問題,甚至是權力分配的問題。

  面對「福利國家」規模細小,嚴重的經濟不公平現象,香港人仍十分反對政府改革現有對他們不利的制度,相信主要有三個原因:

  第一,他們仍相信階級流動,認為自己終有一朝會「發達」,所以仍堅信自己在現有制度下得益。第二,他們仍相信現有制度的合理性,認為仍符合一些他們可以接受的原則,例如多勞多得,相信現在的有錢人是因為勤力或有才能,所以才會「發達」。第三,認為現有制度是唯一選擇。

成為反對民主化理據

  但從現實的考察,以上三個信念的形成,似乎是基於當權者的論述,多於客觀的現實。階級的流動在不少國家均有轉差的趨勢,而香港近年真正白手興家的富豪已十分罕見,亦正因此,愈來愈多的人有錢,並不基於他們比常人聰明或勤力,而是因為他們生於一個本身已是富貴的家庭,帶來「貧者愈貧,富者愈富」的現象。而唯一選擇的假設更是不攻自破,從國際經驗可以得知,「福利國家」和資本主義可以有多於一種的形態和選擇。

  只要一日反福利主義仍是反對香港民主化的理據,支持民主的人士就必須提供非官方的另類論述,挑戰香港人對「福利國家」的現存誤解和恐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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